新现实主义的“居间”与“共融”：孟思特的时间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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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柳淳风

 

一、从古典到当代，新现实主义艺术的 “中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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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本土现实主义艺术脉络，根植于古典绘画 “状物写心、格物求真” 的自律性流变。传统绘画不以机械摹仿物象为准则，始终在对客体的考察与表达主体情志的内在投射之间寻求平衡，使作品既保留客观自然世界的物理实体感，又承载时序变迁、人生境遇与精神追索的进程表现，逐步发展出 “物象真实与心性合一” 的创作范式，成为现当代现实主义艺术迭代与自我更新的深层文化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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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艺术的现代性转向过程中，现实主义贯穿始终，保持着生命力和延展性，其发展面貌并非仅体现历时性，也表现出观念的适调和对再现边界的不断拓展。从古典绘画寓情于物的审美理念，到现代艺术之于日常现实的视觉回归，再到当代艺术对个体心理、身份认同、时代情绪、内在经验的挖掘，现实主义艺术一直突破着表层摹写的局限，完善着从 “物象之真” 向 “精神之真” 的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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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球化兴起后的当代艺术语境下，一些潮流起落迅猛，部分抽象主义短暂流行，这与市场的筛选和艺术界的结构性变局不无关联。反观中国本土的艺术实践，有关历史现实的文化的和社会的命题，及凸显个体生存叙事等话题还未充分展开。现实主义远非早已过时，而是可不停扩展坐标的创作系统。我们逐渐发现，在自身传统（本土）文化与全球化（泛文化）之间还存在着一种指向非两极的、灰色的、“软”的景观正被许多艺术家比如孟思特等所热衷阐释。在这里，我暂且称其为“中间性”的视觉样态。事实上，这种表征正是本土现实主义的延续，它越来越多地展露于当代性的艺术之中，渐渐地从传统绘画、雕塑中脱离出来。不难发现，艺术家对现成材料的攫取促使新型绘画装置等多媒材艺术比传统架上艺术更易具备现实主义的特点。这些艺术类型超越传统写实的再现样式和镜像描摹，在一定程度上也试图摆脱一度在全球范围流行的观念艺术的过度诡辩及轻视个体经验的创作套路，于再现与表现，客观写实与内在意象，日常经验与艺术想象的居间地带，构建起圆融、多维、更能展现当代人主体价值的全新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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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特的作品以绘画为主体，近年便拓展至绘画装置与综合材料。跨媒介的探索并未割裂其一贯的艺术观点与创作方法，进一步丰盈着现实主义的表达。此次全新个展以 “时间的回廊” 为主题，从艺术家的个体记忆串联至时代的视觉经验与精神共鸣。孟思特严谨精妙的造型能力，不拘泥于描绘客观世界，以具象为媒穿透常态秩序，在可视与不可视的时间意识、情绪心境之间塑造奇幻的空间张力，传递和连续了中国现实主义的 “以物载心、以形传情” 的传统，为当代艺术的“新现实主义”理论研究提供了极具价值的语言样式和观念模型。

 

二、个体与记忆，图像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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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主义始终保有活力，在于创作者表述经验的在场。基于艺术史价值的现实主义创作，是扎根真切、可触、可感的现场与生命流。而个人经验作为表现 “时代性” 的不可替代的载体，在不同时期的艺术变革中主要彰显为语言方法的差异化，其本质都是对经验维度的多重延拓。毋庸置疑的，具备现实主义特征的中国当代艺术经历了自身的嬗变。从早年被西方话语体系认知的“现实主义”发展至今已呈现出更为多元的面貌。很长一段时间内，艺术与“事件”“主题”的距离很近，但这种状况在1978年的改革开放以后发生了重要转变。艺术家通过考查现实，表达对现实的感受与关注，艺术创作展现出充分的自由，也显现高度的个人化，从宏大叙事的方法定式中解放出来，重新编码片段化的生活场景，诠释微观和末梢神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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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特的艺术完整地接续了这一推演。与上一辈不同，他所表达的现实背后，隐喻了一种新的态度。他从急速变化的真实中出逃，寻找着一种新的想象世界的再现，这种想象来源于原始的文化符号与超现代科技元素混生的新的日常，这种经验所形成的视觉图景无疑是全球化中的高科技与传统文化里的“低科技”间的中间性混合体。此外，千禧年以来，“都市化的本土性”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显著文化特征，使得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以及个人欲望变为喜剧、电子游戏或是互联网上的象征性图像，因此，新的“中间性现实”还包含了“虚拟现实”“超现实”“奇幻现实”等。显然，在小城市成长，在大都市走向职业生涯发展的孟思特将这些不同文化语境所派生出的城镇都市视觉经验转化为艺术的想象，而这些成果反之也映射了社会现实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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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绘画还是装置，孟思特的创作从不依赖于“N”手后的图像拼接、虚拟符号的挪用或先验观念的预设，个人生长痕迹与时代视觉遗存是其唯一的创作材料。他的许多画面中所表现出来的陌生物象与空间关系的交叠都来自于九十年代末至千禧年代初的生活场域的变形与重组，源于艺术家的个人记忆库存。具象写实手法也并非技法展演的工具，是回拨记忆、创建时间回廊的媒介。正如作品《抓住幸福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中所传递的，个体的生存常态在静默的忍耐与持续的平淡、隐忍、往复中构成了时间的底色；而主动的凝望、辨认的判断，又充满着温柔与光亮，在生活的流逝中不断地确认正向的精神趋向，展露出当代现实主义中的珍贵人文底色。

 

三、超重组，共融性的时间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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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居间性”“中间性”是新现实主义的特点，那么如何将毫无关联的零散视觉材料混编，则需要发挥艺术家极其个人化的创作方法机制。孟思特主动拆解物理世界的固态时空壁垒与场景区隔，将现实中无法相遇与共存的异质元素、图像谱系、时间切片等，于作品中实现共生和有机的重组——这种方法几乎贯穿孟思特的全部创作，主导着绘画的构图叙事，支配着装置的空间排布与场域营造。当然，他的绘画也显现出超现实的特质，却与现代主义的超现实艺术存在着根本的不同。经典艺术中超现实主义以潜意识、梦境、非理性的幻想作为主要内容，切断图像与日常经验的现实纽带。孟思特的艺术从现实出发；中途遇到想象与重构；最终回归心理的真实（现实）。在他创作的这三个主要阶段中，视觉材料的选择强调经验的合法性；想象编码是整合多重记忆、描述复杂时间感知的主要方法；而大量的客体形象、情绪面孔、具象写实所构建的共融性时空则所指现实的混杂与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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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幸福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将“共融性”推向高潮。洞窟岩壁、钟乳肌理来自于夸张奇异的地质形态。画面容纳多重图像：希腊神话中的阿特拉斯巨像、悬浮流转的星际天体、现代工业文明的飞行器、分属不同时代的人物形貌等，在同一洞穴中叠合并存。古典艺术的符码、星空图像、近现代历史中的人文形象，被无厘头地排列在画面中，却又在自治秩序里形成层次丰富、逻辑交融的图画。《时间回廊》双联画进一步提炼了这种语言系统。左幅以天使雕塑、新月星云构筑静谧的悠远场景，右幅以现代建筑拱廊、壁灯、电梯空间搭建当下日常景观，白鹿跨越地面。两种绝然不同的时空，被贯通画面的星河介质缝合一体。而绘画下缘的流沙、贝壳、珍奇器皿等如同封存时间记忆的标本，将神话意象、古典造像、现代建筑、自然生态凝固在共同的时间回廊里。

再者，情绪作为现实的棱面，被孟思特反复塑造、表现，在画面中共融互观、对话，也是其打造个人“时间回廊”的重要手段。这些各不相同的情绪形象，体现了孟思特对于中国本土社会文化“断层性”特征的敏锐捕捉。实现经济腾飞后，新文化的进入加剧了社会变化，青年一代越来越远离历史与传统，“回溯本土（传统）”变得十分艰难。被无数次个体化、碎片化、零散化后的文化切片重组集约后的总体文化样态（断裂、异化后的文化），历史性地又成为了年轻一代创作的观念来源与语料素材。因此，对绝对理性（真理、传统）追溯的强烈诉求，与达成期盼所需方法缺失之间的矛盾和心理失衡，被不断编织进人类情绪的箩筐。孟思特知觉了它，通过艺术创作将那些典型的情绪从箩筐中拾出，进而规划至画面，让他（她）们彼此关照与鼓励，反哺现实以温暖的力量，完成了艺术对线性时空的超越。

 

综上，孟思特积极地增补着现实主义艺术的图谱。他洞察“中间性”的社会现实新特质，以“共融”的创作方法找寻、收纳、改编、超重组个体记忆，勾勒出一个个既属于自己又共时于他者的时间回廊（剧场），回应与镜照了真实的当下。